大众配资 《情深深雨蒙蒙》番外: 方瑜明知尔豪花心, 为什么还要嫁
民国二十五年的春,上海的雨总下得黏腻。方瑜在画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,画布上的静物还差最后几笔。窗外的梧桐抽出新叶,绿得发潮,像浸了水的石青颜料。
桌上摆着半杯冷掉的可可,是母亲差佣人送上来的。她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张烫金请柬上。是下礼拜美专同学的毕业画展,孟兰寄来的,附了一行娟秀的小字:顺便带你见见我表哥,在工部局工务处做事,人很稳当。
她拿起请柬,指尖蹭过烫金的边缘,没什么表情。这是这个月第三回有人给她牵线了。
方家的家境在上海算得上面体。父亲在英商洋行做买办,收入稳定,霞飞路附近有一栋带小花园的洋房,雇着两个佣人。方瑜是独女,从小念教会学校,后来进了美专学西洋画,一路顺顺当当。在旁人眼里,她是顶有福气的小姐,模样周正,性情温顺,家底清白,挑女婿自然有得选。
可只有家里人清楚,这样的不上不下最是尴尬。往上,够不到真正的权贵豪门,人家讲的是军政联姻、实业结盟,方家这点家底递不上话;往下,又断断不肯屈就普通人家。母亲总跟她说,女孩子家,婚姻是第二次投胎,一步错,步步错,不能不小心。
孟兰说的那个表哥,她上周见过。在南京西路的一家咖啡馆里,男人穿藏青色长衫,戴圆框眼镜,学土木工程的,说话拘谨,问一句答一句,全程都在讲自己的工作如何稳定,以后养家如何稳妥。人是好人,规矩,本分,靠得住。可就是太闷了,闷得像一杯温吞水,喝下去半点儿味道也没有。
她坐了半小时就借口有事先走了。回家跟母亲说不合适,母亲叹了口气,说:“女孩子家要那么多花样做什么?稳当比什么都强。你看你同学张小姐,嫁了个银行职员,现在天天在家带孩子,日子不也挺好?”
方瑜没反驳。她知道母亲说得有道理,可心里总像缺了点什么。她学了十年画,翻遍了馆里的画册,读过翻译过来的小说,总觉得人生不该是一眼望到头的样子。柴米油盐、相夫教子,这样的日子一眼能看到老,想想都觉得发闷。她想要点不一样的,可具体是什么,她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依萍来找她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雨刚停,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梧桐叶的味道。依萍裤脚沾着泥,手里攥着一沓稿子,是给报社投的。她跟陆家闹翻快一年了,自己在闸北租了间亭子间,靠写稿子、做家教维生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低头。
“下周的画展我就不去了,” 依萍坐在画室的椅子上,拿起一块面包啃,“忙着赶稿子,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。”
方瑜给她倒了杯热水,说:“钱不够你跟我说。”
“不用,” 依萍摇摇头,“我自己能挣。对了,我哥最近是不是找过你?”
方瑜调颜料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想起上周去给依萍送画具,刚好碰到陆尔豪去送生活费。男人穿浅灰色西装,手里拎着牛皮纸袋,站在亭子间门口,看见她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,点头示意。依萍对他没好脸色,接过袋子就撵人,他也不恼,只说有事情就打电话。
临走的时候他主动送她去电车站。一路没说几句话,走到站牌下,他忽然问:“你就是方瑜吧?依萍常跟我提起你,说你画画得很好。我叫陆尔豪,在申报馆做记者。”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,纸质厚实,印着申报馆的头衔,字是烫银的。

她接过名片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,很快收了回来。陆家她是知道的,东北过来的军阀,法租界有独栋洋楼,在上海是数得上的人家。从前只在报纸上见过陆振华的名字,没想过会和他的儿子站在同一块站牌下等电车。
“他前几天去学校找过我一次,说想请我看画展,我没答应。” 方瑜把画笔放进洗笔筒里,水声哗啦,“我跟他又不熟。”
依萍冷笑一声:“他那人就这样,见了漂亮姑娘就往前凑。你别理他,他就是一时新鲜。我跟你说,他在东北的时候风流着呢,身边从来没缺过人。你可别被他骗了。”
方瑜 “嗯” 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她拿起那张名片,又看了一眼。陆尔豪三个字,笔锋挺括,像他这个人的样子,看着周正,又带着点说不出的锐气。
后来的日子,尔豪果然常来。有时候是在美专门口等她下课,手里拎着一盒进口的水彩颜料;有时候是打电话到家里,说新开了一家画展,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。他从不唐突,分寸拿捏得极好,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,又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面前。
他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男同学都不一样。那些男生要么埋头读书,聊来聊去都是课本和毕业出路,要么轻浮得很,张口闭口就是家里有多少钱。尔豪不,他见多识广,能跟她聊印象派的光影,也能讲东北雪原的冬天,说起报社采访的见闻更是生动有趣。跟他在一起,永远不会冷场。
有一次他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,从莫奈聊到当下的时局,从东北的沦陷聊到上海的生计。窗外下着小雨,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。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,眼神专注,好像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认真听着。
那天回家之后,方瑜坐在画室里,对着空白的画布坐了很久。她心里清楚,陆尔豪这样的人,出现在她的世界里,就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里,想装作没动静是不可能的。
母亲知道了这事,特意找她谈了一次。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捏着茶杯,语气很郑重:“陆家门第太高,里面的关系复杂得很。他父亲是军阀出身,家里姨太太好几个,他又是长子,从小娇养惯了。你嫁过去,未必能享福。再说,这样的人家,少爷哪个不是外头花红柳绿的?你别被眼前的好迷了眼。”
“现在都讲新式婚姻,一夫一妻。” 方瑜低声说。

“话是这么说,可真落到实处,哪有那么容易?” 母亲叹了口气,“咱们家虽不算大富大贵,可你从小也没受过委屈。真嫁进去,受了气,我们都未必能给你撑腰。不如找个普通人家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”
方瑜没说话。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。可她总忍不住想,安稳是好,可安稳的日子过一辈子,会不会太可惜了?孟兰去年嫁了个绸缎庄的伙计,现在天天在家算柴米油盐,新衣服都舍不得买,上次见面,她念叨了一路物价涨得快,丈夫赚得少。那样的日子,她想想都觉得怕。
陆尔豪给她的,是另一种可能。是跳出现在的生活,往上走一步的可能。是见过更大的世界,过更精彩的人生的可能。哪怕有风险,哪怕要受点委屈,也好过从来没试过。
她想起依萍的话,说尔豪风流。可她想,男人都是一样的。没本事的男人未必就专一,只是没机会风流而已。与其找个没本事的,以后熬成黄脸婆,他有了钱照样变坏,不如找个一开始就有本事的,至少她还能享几年好。再说,他既然肯花心思追她,说明心里还是有她的。说不定,她就是那个能让他收心的人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冒险。可二十出头的年纪,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。总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。
春末的时候,两人确定了关系。依萍知道了,跟她冷战了好几天。后来还是主动来找她,皱着眉说:“我劝过你了,你不听。以后要是受了委屈,别来找我哭。”
方瑜笑了笑,说:“不会的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她心里也没底。只是路是自己选的,好不好都得走下去。
初夏的时候,尔豪带她回了陆公馆。第一次见家长,她特意挑了件月白色的旗袍,头发挽起来,戴了一对珍珠耳钉,看着温婉大方。
雪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穿一身织锦旗袍,指甲涂着蔻丹,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方小姐是学美术的?学这个能当饭吃吗?以后嫁过来,终究还是要以家庭为重的。”
“阿姨说得是。” 方瑜语气平和,不卑不亢,“画画是我的爱好,以后家里的事我自然会打理妥当,不会耽误。”
“家里的事有佣人做,不用你动手。” 雪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我们陆家的少奶奶,只要守好规矩,管好丈夫,生个儿子,也就够了。”
话听着刺耳,可方瑜没反驳,只是笑着点头。她清楚,第一次上门,不能跟长辈顶嘴。雪姨是家里的女主人,得罪了她,以后日子不好过。
那天吃完饭,尔豪送她出来,在车上跟她说:“我妈就是那样的人,说话直,你别往心里去。她其实挺喜欢你的,说你看着温顺,心里有数。”
方瑜笑了笑,没说话。喜不喜欢的不重要,只要认可她这个儿媳妇就行。她要的是陆家长媳的位置,不是婆婆的疼爱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。两人常一起去看画展,去听音乐会,去法租界的西餐厅吃饭。尔豪总能给她惊喜,有时候是一支新出的口红,有时候是一本绝版的画册。他很懂女人的心思,知道她想要什么,也愿意花心思去哄她。
方瑜渐渐觉得,自己或许真的赌对了。他虽然以前风流,可现在对她是真心的。
直到可云的事撞破。
那天是孟兰在街上看到的。她说在申报馆门口,看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子,拉着陆记者哭,好像是说什么孩子没了,人疯了。孟兰说得有鼻子有眼,末了还补了一句:“你当心点,别是他在外头的旧账。”
方瑜当时正在调胭脂色的颜料,听完手一抖,颜料滴在画布上,晕开一片难看的红。
她晚上就去找了尔豪。起初他还想瞒,说只是以前家里的老仆人,家里困难,来要点接济。可架不住她一直问,最后还是说了实话。
是他在东北的时候,家里的丫鬟叫可云。两人年纪差不多,从小一起长大,稀里糊涂就有了孩子。后来被雪姨知道了,把可云一家赶了出去。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得病死了,可云受了刺激,就疯了。这些年他一直偷偷接济,没敢让家里知道。
“都是我年轻不懂事。” 尔豪蹲在她面前,抓着她的手,眼神里满是愧疚,“我一直不敢告诉你,怕你生气。你放心,我跟她早就没什么了,就是看着可怜,帮衬一把。不会影响我们的。”
方瑜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窗外的雨下得很大,打在玻璃上,哗哗地响。她脑子里很乱,一会儿想起可云疯疯癫癫的样子,一会儿想起尔豪对她的好,一会儿想起母亲的话,一会儿想起依萍的提醒。
她让尔豪先走,说自己想一个人待着。
他走了之后,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,整整三天没出门。饭也吃不下,就坐在画布前,颜料调了又调,一笔也画不出来。
分手吗?
分手的话,一切回到原点。她再去相亲,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,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。她不甘心。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自己喜欢、条件又好的,就这么算了,太可惜了。
不分手的话,她就要接受他有过别的女人,有过孩子,还有一个疯了的前女友。这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,以后想起来就会疼。而且,他能对不起可云,以后会不会也对不起她?
她想了三天,把所有的利弊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:男人大抵都是靠不住的。老实的男人未必就专一,只是没机会。尔豪有过过去,至少是明面上的,她知道了,反而有防备。要是找个看似老实的,以后背地里搞三搞四,她更受不了。
再说,可云已经疯了,不可能再跟尔豪有什么。她要是陪着尔豪把这件事处理好,尔豪只会更感激她,更离不开她。浪子回头金不换,要是她能让他彻底收心,那以后的日子就稳了。
想通这一层,她心里反倒平静了。
第四天早上,她主动给尔豪打了个电话,说想见见可云。
尔豪在电话那头很意外,声音都带着点激动:“方瑜,你真好。”
她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好不好的,她自己心里清楚。她不是什么圣母,她只是在为自己的以后铺路。
可云住在闸北的一条破弄堂里。房子很小,潮乎乎的,墙皮都掉了,一股霉味。可云坐在床上,抱着一个破布娃娃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儿歌,看见有人进来,吓得往墙角缩。
李副官夫妇站在旁边,头发都白了,唉声叹气的。看见尔豪,李副官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方瑜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女人。她们年纪差不多,要是命好,可云说不定也嫁了个体面人家,过着安稳日子。就因为跟了尔豪,落得这个下场。
她心里忽然有点发寒。她忍不住想,要是自己当初也只是个丫鬟,会不会也是一样的结局?
可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。她和可云不一样。她有家世,有学识,有娘家撑腰。尔豪不敢这么对她。
那天她没说太多话,放下带来的钱,就跟尔豪走了。
出来之后,弄堂里的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乱了。她跟尔豪说:“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。不如找个西医给她看看,说不定能治好。”
“找过了,都说治不好,是心病。” 尔豪叹了口气,“这些年也花了不少钱,没什么起色。”
“心病也得心药医。” 方瑜停下脚步,看着他,“我们多来看看她,跟她说说以前的事,带她出去走走。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这样。”
尔豪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,有感激,有愧疚,还有点别的什么。他说:“方瑜,谢谢你。换了别的女人,早就闹翻天了。”
她别过脸,看着弄堂口的梧桐树,说:“我不是为了你。我是觉得她可怜。”
其实一半是可怜,一半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踏实。把可云安顿好了,她心里的那根刺才能拔出来一点。而且,她要让尔豪知道,她是个识大体的女人,不是那种只会吃醋撒泼的小门小户小姐。
从那以后,他们每周都去看可云。带点吃的用的,陪她说话,天气好的时候就带她去公园散步。慢慢的,可云好像真的好了一点,能认出人了,也不怎么怕生了,有时候还能跟着说几句话。
这段日子,方瑜和尔豪的感情反而比以前更好了。像是一起扛过了一件大事,彼此之间多了一层别人没有的默契。尔豪什么事都跟她商量,也不再瞒着她什么,甚至连报社的人事变动都会跟她讲。
方瑜觉得,自己这一步走对了。浪子真的回头了。
深秋的时候,两家定了婚期。转过年的春天,办婚礼。
婚礼办得很风光,在大华饭店,来了两百多宾客。方瑜穿着白纱,挽着父亲的手,一步步走向尔豪。宴会厅里灯光明亮,宾客们都笑着鼓掌。她站在尔豪身边,看着底下的人,心里很平静。没有想象中的激动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。

孟兰来喝喜酒,拉着她的手,一脸羡慕:“你可真好命,嫁得这么好。以后当了少奶奶,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。”
方瑜笑了笑,没说话。好不好命,只有自己知道。
婚后的日子,跟她预想的差不多。住在陆公馆的西厢房,有专门的佣人伺候,不用做家务。每天早上起来,吃了早饭就去画室画画,下午跟太太小姐们喝喝茶,逛逛街。雪姨虽然厉害,但只要她礼数周全,事事顺着来,也不会故意找她麻烦。
尔豪每天按时上下班,晚上回来陪她吃饭,周末带她去看电影、看画展。看起来是完美的婚姻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不是没有瑕疵的。
比如有时候他回来得晚,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,不是她用的牌子。比如他的公文包里,偶尔会夹着陌生女人的字条,约他去跳舞。比如报社的同事聚会,他总说不方便带家属。
她都知道,只是不说。
她清楚,男人不能管得太死。尤其是尔豪这样的,你管得越紧,他越想往外跑。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要他不把人带回家,不撼动她的位置,就随他去。
母亲说得对,大户人家的少爷,哪有不花心的。只要他心里还有这个家,还知道回来,就够了。她要的是陆家长媳的身份,是安稳的生活,是旁人的羡慕。爱情这种东西,有最好,没有也能活。
民国二十六年的夏天,她怀了孕。
尔豪很高兴,每天下班就回家,很少出去应酬了。雪姨也天天给她送补品,态度缓和了很多。方瑜摸着肚子,心里觉得安稳。等孩子生下来,是个男孩的话,她的位置就彻底稳了。
可世事从来难料。
七月七号,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传遍了上海。街上到处都是游行的学生,喊着抗日救国的口号。报纸上天天都是前线的消息,人心惶惶。
陆家的日子也开始不对劲了。陆振华年纪大了,脾气越来越暴躁,天天在客厅里拍桌子,骂日本人,骂政府没用。家里的田产和生意都在东北,早就没了,这些年全靠吃老本。局势一乱,生意更难做,坐吃山空,家底眼看着一点点薄下去。
八月十三号,炮声响了。日本人打过来了,闸北一片火海。陆公馆在法租界,暂时安全,可夜里也能听见远处的炮声,轰隆隆的,像打雷一样。
方瑜怀着孕,夜里总睡不好。一听见炮声就醒,摸着肚子,心里发慌。
尔豪天天出去跑新闻,有时候整夜不回来。她担心,可也不敢催。
没过多久,陆家就撑不住了。雪姨卷了家里剩下的现款和首饰,跟那个做鸦片生意的魏光雄跑了。陆振华知道了,气得当场吐了血,一病不起。
家里一下子就塌了。
陆振华撑了半个月,还是走了。办丧事的时候,家里连像样的棺材都差点买不起。方瑜拿出自己陪嫁的首饰和存款,凑了钱,才把丧事办得像点样子。
办完丧事,家里彻底空了。存款没了,佣人也辞了大半,只剩下一栋房子,还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。
尔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好几岁。他说:“方瑜,对不起,让你跟着我受苦了。当初你嫁过来,不是来受这个罪的。”
方瑜给他倒了杯热茶,说:“夫妻之间,说这些干什么。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她心里不是不难受。当初嫁过来,是想过好日子的。没想到才一年多,就变成了这个样子。可她也知道,怨天尤人没用。这是战乱,不是谁的错。
她把剩下的首饰都当了,精打细算地过日子。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,也开始学着记账,学着跟菜贩子讨价还价,学着自己动手做些简单的饭菜。
她没抱怨过一句。路是自己选的,再难也要走下去。
年底的时候,上海彻底沦陷了。报社停了刊,尔豪失了业,天天在家待着,愁眉苦脸的。家里的钱越来越少,眼看就要坐吃山空。
转过年来,孩子出生了,是个女儿。方瑜给她取名叫念之。
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很瘦,哭声也小。家里请不起奶妈,方瑜自己喂奶,晚上睡不好,人一下子就瘦了下去。
尔豪看着她们母女,心里不是滋味。有天晚上,孩子睡了之后,他跟方瑜说,他想参军去。内地有抗日的部队,他想去投军,总比在家等死强。
方瑜当时正在缝孩子的小衣服,针一下子扎在了手指上,血珠冒了出来。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,说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 尔豪的声音很低,却很坚定,“待在上海,日本人迟早要找上门。我一个中国人,总不能给日本人做事。去前线打仗,说不定还能打出个前程。等打赢了,我就回来接你们。”
方瑜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月光很淡,照在孩子的小脸上。她摸了摸女儿的头,说:“好。你去吧。家里有我。”
“孩子还这么小,你一个人能行吗?”
“没事。” 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我能行。”
她没哭,也没拦着。她知道,这是尔豪唯一的出路。待在上海,他一个前军阀少爷,又当过记者,迟早会被日本人盯上。去参军,虽然危险,可至少还有希望。
她只是没想到,这一走,就没了音讯。
尔豪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八,天很冷,飘着细雪。码头上来来往往都是逃难的人,哭喊声、叫卖声混在一起,乱哄哄的。
方瑜抱着刚满月的念之,去送他。风很大,吹得她脸疼。
尔豪穿着粗布棉袄,背着一个小包袱,看起来跟普通逃难的百姓没什么两样。再也没有当初那个西装革履、意气风发的少爷样子了。
他拉着方瑜的手,手很凉。他说:“等我回来。最多三年,抗战一胜利,我就回来接你和念之。”
“好。” 方瑜点点头,声音很稳,“你自己保重。不用惦记家里。”
船鸣了汽笛,慢慢驶离码头。尔豪站在船头,一直挥着手。方瑜站在岸边,抱着孩子,一直看着船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雾气里,才转身离开。
雪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上,凉丝丝的。她拢了拢孩子的小被子,一步步往回走。
日子还得过。
接下来的几年,是真的难。
家里的房子大,要交的税多,她干脆把大部分房间租了出去,自己带着孩子住西厢房的小房间。租金不多,够勉强糊口。她还给人画画像,做美术家教,有时候熬夜给人画月份牌,赚点零钱贴补家用。
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有时候米不够,就熬稀粥,就着咸菜吃。念之从小就懂事,从不哭闹着要吃的。
她也想过回娘家。父亲来信说,让她带着孩子回去住,家里总多双筷子。可她不肯。嫁出去的女儿,总带着孩子回娘家,算怎么回事。再说,洋行倒了,父亲也失了业,家里日子也不好过,她不想回去添负担。
孟兰来看过她一次,看着她住的小房间,桌上的咸菜稀粥,叹了口气,说:“你当初要是听我的,嫁了我表哥,现在也不至于这样。他现在在工部局当科长,住着洋房,日子好得很。”
方瑜笑了笑,给她倒了杯水,说:“各人有各人的命。”
是她自己选的路,难走也得走。怨天尤人没用。
她也不是没委屈过。有时候孩子半夜哭,她起来喂奶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,也会忍不住掉眼泪。可天亮了,擦擦脸,还是得接着过日子。
民国三十四年八月,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的时候,她正在给人画像。街上忽然就沸腾了,鞭炮声、欢呼声此起彼伏。她放下画笔,走到街上,看着欢呼的人群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八年了。
整整八年。
尔豪说最多三年就回来,可这都八年了。
抗战胜利了,上海又热闹起来。街上重新开了商店,挂起了国旗。很多人都在等亲人回来。
方瑜也开始四处打听尔豪的消息。她去以前的报社问,去退伍军人接待处问,托以前的朋友帮忙打听。可消息零零碎碎的,什么说法都有。
有人说他在徐州会战的时候牺牲了,有人说他跟着部队去了重庆,当了军官。还有人说,他跟着国民党的部队去了南京,早就娶了新太太,忘了上海的妻女。
什么说法都有,就是没有准信。
念之慢慢长大了,会跑会跳,眉眼长得越来越像尔豪。她总拉着方瑜的手问:“妈妈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?小朋友都有爸爸。”
方瑜总是蹲下来,摸着她的头说:“快了。等念之长大了,爸爸就回来了。”
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快了。可能他早就死了,可能他真的在别处成了家。可她总还是抱着一点希望。
不是还爱着,是这么多年了,等待已经成了习惯。就像每天要吃饭睡觉一样,每天醒过来,都会下意识地想,今天会不会有他的消息。
又过了两年,时局又乱了起来。街上天天有游行的,物价涨得飞快,金圆券越来越不值钱。很多人开始往台湾跑,往国外跑。
有人劝她也走,说手里还有点积蓄,去香港或者美国,总比留在这儿强。她摇摇头,说不走了。她就在上海等着,他要是回来,总能找到她。

后来她把大房子卖了,在弄堂口买了一间小门面,开了一家小小的画店。前面卖画,后面住人。她卖些山水、静物画,也教附近的小孩子画画。生意不好不坏,够母女俩糊口。
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。念之上了小学,很懂事,放学就来店里帮忙看店。
一九四九年的春天,上海的雨又多了起来。淅淅沥沥的,下得人心烦。
有天下午,店里没什么客人,方瑜正在柜台后面画画。门口的风铃响了,进来一个男人,穿灰色的中山装,拎着个公文包,说要画一幅肖像。
她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不是尔豪。
是个陌生的男人,看着面生,应该是刚从外地来的。
她很快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,说:“好的,您坐。”
男人坐了下来,看着窗外的雨,没说话。
方瑜拿起画笔,慢慢调着颜料。她抬起头,细细打量对面的人。眉眼,鼻梁,嘴唇,一点点落在画布上。
窗外的雨下得淅淅沥沥,和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一样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依萍的亭子间门口,第一次见到尔豪的样子。他穿浅灰色西装,站在雨里,笑着跟她打招呼。那时候她才二十二岁,手里攥着他的名片,心里揣着一点隐秘的期待,以为自己选了一条最好走的路。
一晃快二十年了。
她画了半辈子的画,画过静物,画过风景,画过形形色色的人。到最后才发现,最画不透的是人心,最算不准的是命运。
她以为自己算准了阶层,算准了利弊,算准了浪子回头的可能。她以为只要自己够懂事、够清醒、够能忍,就能守住想要的生活。可到头来,还是输给了时代。
可要是重来一次呢?
她手里的画笔顿了顿,看着画布上慢慢浮现的人像,心里想,或许还是会选同样的路。
毕竟,那是她二十二年的人生里,能看到的最亮的一束光。就算最后熄灭了,也总比从来没见过的好。
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念之从后面跑出来,举着作业本,说:“妈妈,我作业写完了。”
方瑜回过神,笑了笑,说:“乖,去旁边看书,别打扰客人。”
念之点点头,搬了个小凳子,坐在窗边看书。
男人付了钱,拿着画像走了。店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方瑜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雨巷。石板路被雨水打湿,泛着光。远处传来卖花的声音,细细软软的。
日子还长,慢慢过吧。
她转身走回柜台后面,拿起画笔,继续画那幅没画完的静物画。
画堂深处,春深似海。只是有些人,和有些岁月,终究是回不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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